陈老砖有两儿两女。两个女儿，一个叫南文，一个叫北文。两个儿子，老大叫东文，小家伙叫西文。他土里刨食，省吃俭用，满怀心思盼着闺女儿子有文化有出息给他长脸啊，可是南文北文偏偏不给他面子。北文上到初中一年级说什么也不上了，她一进学校就恶心，一看见书本就头疼。陈老砖气得不行，打了北文几顿见没有什么成效，便只好听之任之。从此，陈北文便成了母亲的助手，刷锅洗碗的事儿便落到了她头上。
南文的脑子是很管用的，如果没有意外发生，考个中专应该没有问题。可是陈南文上到初中二年级时，就生了凡心。她爱上了邻村一个搞果树种植的小伙子，非闹着嫁人不可。北文不上学可能是真学不会，是脑子有问题，可是南文如此行事，不是成心给他办难看，让他在父老乡亲面前下不了台，在村里抬不起头吗？陈老砖一连几天不吃饭，真真地气了个半死。
绝食也不是个事儿，他想了想，决定与南文斗。他要捍卫自己做老子的尊严。他首先想到拉老伴做同盟，孤立南文。有一天，他对老伴说：“秀荣啊，你说说，哪有这样的，哪有这样的，哪有女孩家自己给自己找男人的！”
陈老砖的老伴姓王，叫秀荣，也没有念过什么书。作为女人，她正因为没文化才迫切想找个有文化的。在乡下，男人有本事，女人才是人。可自从陈老砖别支钢笔骗她嫁到大陈庄以后，她就成了老砖家的。生育儿女以后，她又被人唤作东文他妈、北文他妈什么的。随着时间的流逝，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起她的名字。她的名字只是户口本上的一个标志。有时候，连她自己看见那名字都感到陌生，仿佛王秀荣这三个字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。她经常感到委屈，当年那个花枝招展的女孩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没有标志的老女人了呢？她觉得，一辈子都在背陈老砖的亏。
对于自己早已摆平的女人，陈老砖平时也喊孩儿他妈，可为了寻求支持，就变了称呼，本想显得亲切一些，谁想老伴根本不买他的账。老伴的话大大出乎陈老砖的意料，她不屑地说：“闺女的事儿自己做主也没啥。当初我知道你的底细以后，家里如果让我做主，我说啥也不会跟你。你看看，你让我受一辈子的穷。你简直就是一个大骗子。”
老砖媳妇一番话气得陈老砖差点吐血，他浑身哆嗦着，一句话也说不上来。
为了促成女儿的事儿，老砖媳妇发动许多人做老砖的工作，可陈老砖是王八吃秤砣——铁了心。不管谁说，愣是不吐口。
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，陈南文在母亲暗中支持下开始了一场争取婚姻自主的斗争。斗得时间长了，就斗出了经验，斗出了绝招。她装疯卖傻，捎带着诈死。老砖一吵她，她就往地上一躺，腿一伸，硬了。老砖媳妇心里清楚南文是诈死，但她装作不知，上前又是喊魂又是掐人中。每一次，待南文缓过气儿来，她就跟老砖闹，闹得实在没办法，老砖便撒手不再管了。南文一达到目的，就什么都好了。
好在东文很争气，从小学上到高中从来没有说过不上学的话。这让老砖的心稍稍得到了一些宽慰。为了供东文读书，老砖省吃俭用，甚至把盖新房子的钱都用到了东文身上。别人家盖了平房、盖了楼房，他家仍然住着三间小瓦房，一下雨又潮又湿，冬天里冷飕飕的，不到五十岁他落了一身的毛病，尤其是那双老寒腿，逢阴雨天就疼得他嗷嗷叫。可为了省钱，他从来没有去过医院。
陈东文第一年高考失利后，他这个当爹的比儿子还伤心。夜里，他跑到祖坟地大哭了一场，他跪在地上祈求地下的列祖列宗保佑他的儿子。儿子的心比天还高，儿子是有本事的，念书像喝凉水一样容易。儿子不应该遭受这样的惩罚。还有，全村人可都看着儿子呢，考不上大学，儿子要力气没二两，也不会什么手艺，连个媳妇都难找上。儿子可是没法活人啊。
陈东文高考失利那个夏天，他没有回家。他的心像是空了，身子也不是自己的了。为了寻求寄托，他到县城一个建筑工地做了一名小工。开学时，陈老砖在建筑工地上找到了儿子，看到儿子瘦弱的身躯在工地上摇摇晃晃地走，他的心都碎了。他把儿子领到无人处，拉起儿子磨得满是趼子的手说：“东文，你这一双手不应该是做粗活的手，你的命也不应该是做粗活的命。是爹没有本事，不能为你铺一条路，你只能凭自个儿的努力改变命运。你如果有心，就再去考。爹砸锅卖铁也供你。就算不让西文读了，也要供你。”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