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一生似不羡银鱼,头白犹贪湖上居”,沈文倬热爱西湖,时常坐在湖畔沉思默想。
2008年初春,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,笔者来到上海香花桥路的一处普通住所,探望
92岁高龄的沈文倬先生。他安详地坐在藤椅上,神情静默。老先生已是惜语如金,大部分对答都由他女儿、同济大学物理系的沈葹教授代言。似乎,这位全身心沉浸在礼学世界中的老人,已无需再多说什么了。
他皓首穷经、毕生致力于一门“绝学”:自清代以降乏人问津的以《仪礼》为核心的礼学,甘愿做中华文明和古老传统的守望者;他惜墨如金,论文和书稿都尽量练达精简,一部40万字的大作要浓缩到16万字才予发表;他从不申请经费,不参与评奖,甚至很少外出参加学术会议。身为经学专家的沈文倬,现任浙江大学终身教授、博士生导师;精通礼学、经学,熟悉古文字学、古器物学、考古学、史学、文献学、训诂学;虽满腹经纶,德高望重,却颇有遗世独立、淡泊宁静的古君子之风。
笔者父亲与沈老是邻居,仅一墙之隔,沈老的弟子吴土法博士与笔者又是20多年的朋友,平时耳濡目染,点点滴滴,自以为对老先生略知一二,但想为他写点东西时,却又笔头生涩,才知道平时的“了解”实在是太肤浅了。老先生平生低调,从不接受媒体采访,根本没有现成的资料可以引用。老邻居的形象又变得朦胧起来,这也许应了那句“神龙现首不现尾”的古语了。我们只好向吴土法博士与沈葹教授一遍一遍地了解,老先生的形象才慢慢凸显出来。
求学:不避艰深情系“三礼”
沈文倬研究的是礼学。何谓“礼”?有人仅将其理解为日常生活中的文明行为规范。实际上中国古代的礼,堪称华夏文化的源头,无所不包。从一定意义上说,中国古代的文化,就是“礼”的文化;中国古代的政治,就是“礼”的政治;中国古代的历史,就是“礼”的历史。简言之,中国传统文化的特征,就是“礼”!有人想将中国的礼介绍到西方去,令所有译者苦恼的是,在西方的语言中竟找不到与“礼”对应的词义,有人将其译为etiqutte(礼节);有人译为ceremony(礼仪);有人译为ritesandreg-ulations(典礼,习俗、规则)。这些都只译出了“礼”的部分含义,而未能全面准确地抓住“礼”的真谛。这也从另一侧面说明了,“礼”是中国独特的文化。
由于年代久远,几千年的风风雨雨,使礼学的发展轨迹越来越模糊,再加历史上数次冲击,礼学像一个被打破的瓷器,其碎片散落在中华几千年的文化厚土中。礼学的经典著作因缺乏整体性,已成了一道玄机重重的关卡,既挡住了学者们探索的脚步,也让古代礼制与现代文明渐行渐远,终成断层。沈先生研究的,正是经典的“三礼”——《周礼》、《仪礼》和《礼记》。其中《仪礼》在“三礼”中成书最早,而且首先取得经的地位,是礼的本经。但该书之难,连古人都不敢轻易尝试,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指出:“其书自明以来,刻本舛讹殊甚……盖由《仪礼》文古义奥,传习者少,注释者亦代不数人,写刻有讹,猝不能校,故纰漏至于如是也。”可以说,礼经是一门不折不扣的“绝学”。当然,过去所有大学里都不可能设置礼经专业和相应课程。
问及在上世纪30年代西学已成主流的时代背景下,为何还要走这条艰深的礼学之路呢?老先生笑笑,半晌才道:“如果称为绝学的话,难道就让它真的绝了?它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命脉,不能绝,也绝不了!”
沈文倬,字凤笙,1917年生,江苏吴江人,原本家中让他去钱庄学经商,但他对经商毫无兴趣,不及半年,就逃回家要求读书。沈文倬先后师从沈昌直、金天翮、姚廷杰三先生受文史之学,最后从前清翰林院编修、湖北存古学堂经学总教、吴县曹元弼先生专攻“三礼”之学。曹元弼被誉为清代最后的杰出经学家,十三经的经文、注文烂熟于胸,沈文倬仰慕其学问高深,成了他的关门弟子。不久,日寇入侵,为避战火,也为了沈文倬便于求学,沈家迁居苏州宝林寺前,与曹翰林家毗邻,恰如汉末郑玄筑精舍于马融宅外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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